华为的日子
想到了在华为的一些同事,他们都是一些好人,很好相处,做事认真尽责又懂得变通。但是个人觉得在华为实在是非常辛苦。
辛苦在两个方面。
一是重产品不重技术。
按理说,公司应该是鼓励大家交流技术,交流经验,公司也做了一个内部培训,我主讲了好几次,但是其实是不够的,因为我这样的 人都可以主讲,而我的水平真的很次,真正的知识宝库其实是互联网,而公司恰恰把这个线卡断了,这也是我在华为长期苦恼的原因之一,当时只是觉得没劲,并不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出来之后才知道天地之宽和自己的渺小。
一个是要工作不要家庭。
这个以我以前的老大郑叶来(这家伙貌似已经爬得很高了,不知道有没有混到副总裁的位置,好久没向前同事们打听了)为代表,他曾经单独对我训 话长达45分钟,高潮部分,举出了这样的例子:他老爸死了本来要会回家奔丧结果他在加班;在这样的人和这样的部门下工作,那就需要一点人味也没有才行。在华为你可以获得金钱,获得成功,但是成功的路上一点风景也没有,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被训完以后,我觉得这个训话很神奇,找另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同事说起这个事情,结果发现他也被这样训过,同样也听过父死不奔丧的故事。
很神奇的一点:当我第一次贴出这篇文章,大概是2007年的时候,这文章被人转载到天涯,被华为的人看到了,结果被郑叶来知道了;他很紧张。我一个前同事让我把文章删了,我就删了。后来想想,这么优秀的事迹,何必要遮遮掩掩呢。华为本来就是狼文化,狼吗,同伴的尸体也可以啃一口;父死不吊,这样的人当然应该提拔做头狼。
其实这个话说出来我也没有底气,因为我知道很有亦师亦友的同事同学至今还在华为取得成功,他们工作得很辛苦,对他们而言,我 想,华为是很好的归属,因为他们的能力、特长、耐心适合hw的文化。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在华为待满6年,事实上,就算我离开了华为,我也经常麻烦他 们。出国公证工作经历的时候,找的他们做了证明人;在国外找工作的时候,找人证明工作经历也是找他们。
最搞笑的一点是,离开华为进入另一个公司以后,我事实上依然生活在华为同事之间;这些人和我一样离开了华为,很有趣地又聚到了一起;一个项目组里面有大概8个人,其实有6个是华为的而且共事时间都一年以上。很多事情就是一个轮回,能够聚首就是缘分。(这个项目组几年前早就散了,连顶头上司也换了公司高就了,所以不怕华为追求,就直接写出来了)
事实上,华为很象军队,部队里面的小兵变成兵油子以后,会有着满腹牢骚,就象我这种一呆6年的老家伙,对很多事情看不惯,却 无力改变,最后退伍了事。但是士兵之间的情谊却更容易分辨,在高压之下,人的选择就很明显,很容易人以群分,这样在公司里面,倒也积累了一些朋友。山不转 水转。我们就是流水,华为是山。转啊转啊就又转得碰头了。
败也萧何,成也萧何,如果不是华为,我不定在什么地方消沉着呢。我浪费了4年大学的光阴,在华为用了数年来补习,虽然最后在 信息安全的高压线前止步,望洋兴叹,但是之前我一直拥有着一个不错的学习环境。我记得刚进公司的窘境,分组的时候,lxb(这家伙已经跳槽N次了)问我会什么,我说会一点VB,于 是我就给扔到lqp(这家伙跑到市场部混了)那里去了;3个月后转正答辩,我是所有部门里面唯一延期转正的家伙;后来项目组搞交叉技术培训,自己搞的培训简直是一塌糊涂被sj(被称为最喜欢说话的家伙)当面 说“你那个是什么东西啊”;在OMCNMS2的项目会议上,某人很直白地说“你们看这个项目组的技术这么差”,其实后来想一下就是以我为代表的;甚至到了 IVIEW以后,我都不会写设计文档,现学现用的UML。但是因为大环境的原因,所谓站在巨人肩膀上,虽然我很挫,但是依然能够学习到不少东西。如果不是华为,说不定我的技术水平就到VB为止了,DELPHI,JAVA什么的也许能够自己看看,但是大公司的开发流程是在什么地方也难以学习到的。不过呢,大 公司也有大公司的问题,导致来了澳洲以后,我还是以大公司的思路看待问题,而实际上澳洲的小公司根本不能那样所谓的正规化地折腾,不是正规化不好,而是内 耗太大要养太多闲人。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一天写多少代码,我天真回答了华为的标准答案:30行。现在想起来,真该狠狠抽自己两下。
在华为后期,我基本上属于不思进取的状态,某人(我很尊敬的一个人)虽然搞了几次电信协议的培训,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东西,我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我需要能够接触到更多的东西,比如PHP,比如Python,比如J2EE,但是那时候的同事中没有这样的人,我也没有机会接触 到这些,连网络都断了,还学什么。
华为真的不应该封闭掉网络,就我所知,没有哪个大公司有这么变态过。基本上,底层员工接触到的东西根本没有那么机密。至少 也是中层干部才行。华为历史上出了好几次泄密事件,但是这种危险完全可以通过宣传来防止,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通过严格的存取policy来控制(也许没那么容易,但是因噎废食肯定是不对的)。卡断了 网络,卡断了大家的学习途径,没有多少人是天生牛人,没有了学习途径,对于开发人员,简直就是没顶之灾。如果有网络的话,我想我在hw的日子不会那么难 熬,以致于最后一年MBO分红的诱惑(好几万人民币)都无法留住我。
任老总在员工自杀事件频发之后,写出这样的文字:“不断地有员工自杀与自残,而且员工中患忧郁症、焦虑症的不断增多,令人十分担心。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员工积极、开放、正派地面对人生?我思考再三,不得其解.”。其实我最后一年在hw的时候,已经陷入了十分焦虑的情绪之中。
那一阵子,我白天经常溜出办公室,在金桥的小湖边或者附近散步,有时还坐一会,想想自己何去何从。晚上18点以后,吃完晚 饭,按例需要加班的时候,我会溜出办公室去网吧上网,基本上就是打游戏,混到21点,回公司刷卡,下班走人。那段时间我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分配工作,如果 我都觉得这些事情没有意思,有太多责任和扯皮,无法获得乐趣和成就感,我又如何心安理得地往手下那里摊派呢,我必须做出选择,牺牲掉某个不熟或者不怎么喜 欢的人,而这样搞了以后,我就更加无法和他们开开心心地除了做同事还可以做朋友。
最后一年里,我再也无法感受到一个温暖的集体,我们项目组已经分崩离析得没什么向心力了,我已经变得不思进取无心做事,我 不知道的是当时的项目经理lx也在找工作,小项目组内部都出现了分工和利益分配的问题,我自己感觉到大家似乎也不把事情开诚布公地拿出来谈,实际上我不能 告诉大家我在移民,我马上要走,lx(我走了不多久这家伙也跳槽了)也不能,剩下的人当中有人要被提拔成项目经理,有人想做出点成绩;不再是很温暖的小集体了。我记得tll(在华为生了一场大病以后)辞职的时候, 大家似乎都还是很开心地为她送行,wzj(鸭王)走的时候也是,说起来,某人真的是非常成功地把我们捏在了一起,项目组呆在金茂9楼小办公室的那段时间是最开心 的时间,我们中午可以休息到14点15分,可以很早就下班,出现了问题有人组织讨论,你提出的意见有人愿意听。一路走来,除了在iView的那一年我是格 格不入;跟着lym、lxb、yxd、qy、xkl都是感觉非常好的,后来跟着lx的时候,一开始也是很开心的。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是个甘于平凡的人 吧,我始终没能力也不愿意(能力其实可以培养,说到底我不愿意,我并不能享受权力,权力对我来说是种负担而非乐趣)做一个管理者,我会很愿意做一个跟班, 前提是老大支持我,理解我,明白我的短处和长处。lx是个好人,却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我自己那时候的心态很有问题,如果大家可以在小圈子里面放到面上来 谈一下,或者lx能够和我单独谈一下就可以,不过在他也在准备走人的情况下,未必有什么心情来和我谈什么。
有些相熟的同事聊到工作中的种种不爽,我对他说,总有办法解脱的,没有说出来的话其实是,走人就可以了,更想说的话,是不 用多久,我就可以解脱了。最后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我去清理自己名下的固定资产,跑到相应部门去,看到墙上的一行大标语:“信息安全是高压线”;这实在是 太确切的,什么地方需要在周围装上电线防止有人越界,只有监狱,我心里说,去TMD高压线,老子出狱了。
华为的加班文化是个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互相倾轧,这是加班的根源。中层干部手下员工的加班时间是一项衡 量自己绩效的指标,即使不是最重要,至少是不可或缺的。一方面是人员的无所事事缺乏积极性,一方面又声称自己部门缺人;工作中不可避免会出现失误,而缺人 是个理想的借口。要解决无效加班的问题,首先要搞掉的就是加班时间统计的功能。必要的加班是不可避免的,如果项目忙起来,大家自然要加班;然而华为不忙的 时候也加班,大家宁愿在办公室里面熬夜呆着喝茶也不能回家陪陪家人或者做做自己爱做的事情比如打游戏。而延长了工作时间,就是让大家用更多时间来扯皮;既 然解决了问题也不能回家,不如讨论一下问题应该由谁来解决。
任老总说:“人生苦短,不必自己折磨自己。 ”于是最后我离开了华为。任老总说:“同时也要牢记,唯有奋斗才会有益于社会。”于是我奋斗到了悉尼。其实一个企业的风格就是他的主人的精神的体现,如果 不是任正非,也不会有华为的今天;如果说华为出现那么多自杀和华为无关也是不负责任,那个地方本来就很压抑;希望华为改变也是不可能的,江山易改,本性难 移。我对成功者始终都是尊重的,纵有千般不是,也必然做得比你强。事实上我现在的老板也很喜欢加班。有时候想,成功虽然有偶然,但执着是必要条件,要不然 成功也会变成短暂的焰火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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